朱宁:投资中最可怕的叫作“这次不一样”半岛体育- 半岛体育官方网站- APP下载
2026-01-31半岛体育,半岛体育官方网站,半岛体育APP下载
泡沫,是朱宁再熟悉不过的主题。围绕资产泡沫与投资者行为,他已持续研究多年。早在北大读书时,朱宁就对传统经济学的“理性人”假设持怀疑态度,想要把人性带进经济学分析的框架。随后在耶鲁大学与罗伯特·希勒的师徒缘分,则让他坚定地选择了行为金融学这一方向。他指出,泡沫总是伴随着“某某资产不会跌”的叙事,其危险在于投资者对风险的漠视以及对既有上涨逻辑的依赖。“美股最终会如何收场,现在还是一个很大的问号”,朱宁说,“我个人的投资组合里逐渐减仓了美股。”
不过,投资美股和A股的体验差别很大,一个广为流传的段子是“投美股的除了赚钱啥都没学到”。朱宁认为,这两个市场的核心差异是监管理念不同。在他看来,人性中的情绪化决策普遍存在,但中国政府的“父爱式”监管不断给散户强化被“保护”的预期,让投资者总觉得自己能在股市里赚到大钱。现在,距离上一轮牛市已经过去了10年,新的投资者对之前的泡沫破裂没有任何记忆,而老股民亏钱的痛感已经没那么强烈了。一方面他们手里可能还有套牢的仓位,等着解套;另一方面,经历过上一轮的他们觉得吃过亏,肯定能比新手“跑”得快。但朱宁指出,这种过度自信,往往就是出问题的根源。
Zh:我觉得泡沫已经比较严重了,这已经是全美历史上除了互联网泡沫最贵的估值水平了。2025年8月我回国之前,和希勒一起吃饭,他早在四五年前就一直在说美股估值过高的问题。现在的美股还有很多特别的现象,比如大量ETF集中买入头部公司,这些头部公司之间还会互相投资,这些都是以前不太多见的情况。我个人的投资组合里逐渐减仓了美股,转而配置一些美国的大额存单这类低风险产品。另外,贸易战和关税的影响还在持续,美国的通胀并没有完全得到控制,我在美国时也真切感受到了当地物价高昂。美股最终会如何收场,现在还是一个很大的问号。
Zh:美国对股市直接调控的动机要少一些。但不管是拜登还是特朗普谁当总统,肯定都强烈希望股市能走好。通胀问题严重的情况下,如果美国居民没办法从股市获得额外的财产性收入,生活质量会下降很多。而经济状况又直接影响选票,这就是为什么特朗普总想着向鲍威尔施压,要求美联储降息。降息不仅对经济有好处,更直接的作用是能稳定甚至推动股市上涨。这就和中国的楼市有点像,美国居民2/3的财富都在股市里,股市的波动对大家的财富心理影响太大了。
第三,美国股市是典型的机构投资者主导的市场,而中国的资本市场至今还是散户主导,这就导致散户的非理性行为很容易被放大,进而引发市场的暴涨暴跌,或者出现大量追涨杀跌的现象。其实30多年前,也就是1990年代初,美国投资者的行为和中国现在的散户差别不大。美国投资者是怎么成长的?经历了1998年到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、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、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这些事件后,散户慢慢意识到自己跑不赢大盘,既然赢不了,那就选择加入,通过基金等方式参与市场。当然,这也和相关的学术研究、政策引导有关。
Zh:理性想一想,先不说赚钱,单说跑赢大盘这件事,如果所有散户都能跑赢大盘,那机构投资者该怎么办?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,但绝大多数人都会过度自信,觉得自己就该在股市里赚钱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一定程度上得让散户亏点钱,才能帮他们成长。监管层总是怕散户亏钱,这种“父爱式”的呵护,反而会让散户永远长不大,下次还是会犯同样的错,甚至变本加厉。但我认为监管层很难面对这种压力和批评,中美监管者的监管理念从根本上就不一样,这也导致了两个市场的运行方式和机制不同。
Zh:没错,中国居民家庭的资产配置里,大概2/3都在房地产,只有1/3是金融资产;但美国正好反过来,2/3是金融资产,1/3是房地产。核心原因还是“赚钱效应”。国内很多散户觉得,反正都赚不到钱,那还不如自己来,至少自己能掌控买卖,还能获得一种“控制幻觉”。说到底,他们对金融机构和金融服务业没有足够的信心。但美股不一样,美国的公募基金有100多年的历史,ETF也有差不多五六十年的历史,从先锋领航推出相关产品算起,ETF发展也有30年了。在这个过程中,美国散户慢慢发现,这些专业机构确实能帮自己赚到钱。
Zh:投资中最可怕的叫作“这次不一样”。从2015年那一轮牛市到现在已经过去10年了,通常一轮熊市的周期大概也就七八年,时间上其实已经过渡得差不多了。上一轮熊市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,经历过的人可能还记得,但亏钱的痛感已经没那么强烈了。这时候,新的投资者就会进场,他们对之前的泡沫没有任何记忆。其实老股民是乐见其成的,一方面他们手里可能还有套牢的仓位,等着解套;另一方面,经历过上一轮的他们会多留个心眼,觉得吃过亏,肯定能比新手“跑”得快,但这种过度自信,往往就是出问题的根源。而且,大家能清晰地感受到政府“呵护”市场的强烈意愿。这就回到《刚性泡沫》里提到的逻辑了,大家觉得有政府兜底,就会更愿意进场。但我也有点担心,股市和楼市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是,楼市的流动性很差,大家知道房价跌了,可以选择不卖,很多人甚至到2025年都没意识到自己小区的房价跌了多少。但股市不一样,股价是天天都能看到的,而且股市的投机行为高度依赖赚钱效应,投资者的持股定力其实没那么强,这也让股市的调控变得更有挑战性。
Zh:雷曼破产的经历对我触动很深。我当时去雷曼,就是觉得我很擅长做模型,靠模型就能赚大钱,后来意识到,市场远比我们在书斋里构建的模型复杂得多。其次,亲历金融危机,让我对市场风险有了特别直观的认知。我本来就是个比较风险厌恶的人,经历过那件事之后,变得更加谨慎了。第三,在野村证券收购雷曼亚太业务的过程中,我亲眼看到并购交易是多么复杂。后来我在清华担任全球并购中心主任的时候,每次鼓励企业做并购的同时,都会反复提醒大家,并购是一项风险极高的活动。
第一,会让投资者变得过度自信。他们会觉得,不用分析股票基本面,只要跟上热点就能赚钱,这种心态本身就很危险。第二,特别容易引发羊群效应。别人买什么自己就跟着买什么,但散户跟风永远不会有太好的机会,别人10块钱买的,你可能20块钱才进场。这种靠跟风堆出来的收益,根本没办法持续。第三,会陷入“心理账户”的误区。散户会觉得这个板块是热点,但忽略了板块里既有优质公司,也有烂公司。他们只盯着“热点”两个字,很容易被误 导。
其实过去一年多我一直在说,A股当时已经具备投资价值了,但那个时候市场表现差,大家都不愿意买。还有一点,你根本就不该问能不能买这个问题。如果你持有一个多元化的投资组合,就不会纠结这个问题,因为你本来就有仓位。投资从来都不是0和1的选择,尤其是“择时”这件事,比选股要难得多。合理的做法应该是保持资产配置的平衡,比如传统的“2/3股票+1/3债券”组合,然后根据市场波动逆周期调整——跌的时候多买一点,涨的时候卖掉一些。但散户往往反着来,涨的时候拼命买,跌的时候赶紧卖,这是完全错误的操作。
Zh:其实这个误区不只是针对黄金,而是大家看待所有资产的共性问题,大部分人都是抱着投机的心态,只想着涨到多少就卖、跌到多少就买,却从来没想过从资产配置的角度去看待黄金。黄金本该是投资组合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从长期来看,它相对于美元肯定是会升值的,道理很简单,黄金的总量是有限的,但美元的发行量是无限的。如果你的投资周期足够长,想都不用想,就会持有黄金。就像马克思说的,你得先想清楚资产的核心价值到底在哪里。
后来算是机缘巧合,到了耶鲁之后,我第一次接触到可以用来研究投资者行为的美国散户的投资数据。后来,我还遇到了席勒教授。席勒和理查德·塞勒(Richard H. Thaler,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)当时经常组织美国经济研究局(NBER)的学术会议。我比较早地参与到了这些活动中,发现他们的研究思路和我自己的学术构想是一致的。其实在北大读书时,我就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一名商学院教授。现在回头看,我确实挺幸运的,不仅从事了想要的职业(虽然有过动摇和怀疑),研究方向也和我当年的想法是一脉相承的。
你能感觉到巴菲特非常自信,他跟你聊事情时,会很坦然地说“我不知道”。他还说过一句话,我经常跟学生分享:“这世界上肯定有人靠炒可可期货赚钱,恭喜他,我不行,我不懂可可期货。”他还特别风趣。我曾经给高盛做咨询,那年高盛旗下有个叫Global Alpha的量化基金业绩特别好,收益甚至超过了巴菲特。当时他们还挺骄傲地说:“到现在为止,我们只有一件事不如巴菲特做得好,他比我们会讲故事。”哈哈,巴菲特真的是个成功的“段子手”,双商超高。


